《垃圾场》
垃圾场堆在城郊,像一片被城市吐出来又不肯承认的土地。铁皮、烂木、旧轮胎、废家具、腐肉、污水和锈蚀机器层层压在一起,热天发酸,雨天泛黑,夜里有老鼠和虫子在缝隙中移动。戴夫住在这片垃圾中央,一间破屋靠废板和铁皮拼着,旁边堆着他捡来的杂物。他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衣服被尘土和油渍染得发硬,却把这里当成唯一的家。
那天,城里的检查员踩着不适合泥地的鞋走进垃圾场。他带着文件、命令和不耐烦,告诉戴夫这里违反规定,必须清空,人也必须搬走。戴夫听完没有起身,只看着他站在腐烂气味里皱眉、掏手帕、嫌弃脚下的软泥。检查员把这片地方称为污染源和障碍,戴夫却只看见自己多年捡回来的世界:坏掉的灯、废弃的床、没人要的杯子、断裂的机器、从别人生活里掉下来的残片,全都在这里重新占据位置。
检查员要求他签字。戴夫没有接笔,反而开始讲皮尔利的事。皮尔利曾是他在垃圾场里的伙伴,和他一样在废物中找可用的东西,也和他一样相信垃圾堆不会真正安静。某些夜里,堆积物深处会发出拖拽声,像有湿重的东西在下面翻身。起初他们以为是动物,后来发现声音越来越大,腐臭的泥浆会在没有风的时候移动,旧铁片和塑料袋像被什么身体顶起。垃圾场深处长出了一个会吞食的东西。
那东西第一次完全露出来时,戴夫和皮尔利都没有看清它的边界。它像污泥、烂肉、塑料、铁屑和动物残骸混成的一团,移动时把身边能碰到的一切都卷进身体。它没有干净的皮,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吞下什么,什么就留在它身上,继续成为它的一部分。皮尔利惊慌地后退,戴夫举起枪,怪物却从垃圾山后猛地探出,把皮尔利拖住。皮尔利挣扎、叫喊、抓住废铁边缘,最后被那团污泥拉进身体里,声音在黏腻的翻涌中消失。
戴夫开枪打进怪物身上,弹孔很快被垃圾和泥浆合上。他爬上叉车追过去,用铁叉撞进那团身体,发动机吼叫着把怪物顶向垃圾堆。怪物被撞得翻卷,旧罐子、骨头、布料和皮尔利的残肢在里面短暂露出。戴夫本来可以继续压下去,把它撕开、烧掉,或者至少让它退回黑暗深处。可他在混杂的身体里看见另一种东西:被抛弃的狗、腐烂的玩具、断裂的生活,全都在那团怪物里保存着痕迹。它靠垃圾活着,也被垃圾拼成。它吃掉皮尔利,也把皮尔利变成自己身体里无法分开的部分。
戴夫没有把它彻底杀死。他给它起名叫奥托,把它留在垃圾场深处。奥托继续吞食腐肉、废料和闯入者留下的东西,身体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像这片土地的守卫。戴夫学会听它在垃圾山里的动静,知道它什么时候饥饿,什么时候只是翻身。他把奥托当成宠物,或者说当成垃圾场自己长出的意志。皮尔利的死没有离开这里,反而和所有废物一样留在戴夫眼前,成了这个地方不许外人随便拆走的理由。
检查员听到这里,脸上的不耐烦没有减少。他不相信戴夫的话,只觉得自己被一个住在垃圾里的老头拖延。他继续催促签字,嘲笑这片脏乱的地盘,担心自己染上什么病,又把文件递到戴夫面前。戴夫看着他那只拿着笔的手,看着他身上干净的衣服和闪亮的打火机,知道这人根本没有听见皮尔利被拖走时的声音,也没有明白垃圾场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戴夫喊了奥托。
垃圾山后面传来沉重的滑动声。检查员终于停住,转头看向那片翻起的废物。破布、骨头、泥浆和金属从堆积物中隆起,奥托庞大的身体挤开垃圾,带着腐臭和湿热靠近。检查员的命令、文件和威胁在那一刻失去力量。他想后退,却陷在泥地里;他想逃跑,奥托已经张开由废物和烂肉构成的口腔。戴夫没有阻止,只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来自城里的男人被自己的恐惧吞没。
奥托扑上去,把检查员卷进身体。衣料撕裂,骨头折断,文件散在泥水里,很快也被污物覆盖。检查员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和皮尔利当年的呼喊一样,被垃圾场吸收。戴夫走过去,从残留的衣物中取走那只打火机,试了试火苗。火光在脏空气里亮了一下,又被他合上。
城市派来的清理命令变成了垃圾的一部分。戴夫仍住在破屋旁,奥托仍在垃圾山间蠕动。检查员留下的一截断臂被戴夫捡起,像给狗扔玩具一样抛出去。奥托追着那截手臂冲入废物深处,垃圾堆翻起一阵潮湿的浪。戴夫站在原地看着它,脸上没有胜利的庄严,只剩一种粗粝的满足。这里仍然发臭、腐烂、肮脏,却仍是他的家;任何想把它夺走的人,最终都会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