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有好收获》
山村的夜晚还受旧规矩支配。男人被狐灵迷住后,猎妖人带着年幼的梁进山收赏。梁跟在父亲身后,看见父亲把受害者绑在院中,让他的哭喊把狐灵引来。狐灵以女子形貌靠近院落,关切地望向被捆住的人,陷阱却已经合拢。父亲出手,狐灵受伤逃走,梁在追逐中第一次明白,父亲口中的妖物会惊惧、会受痛、也会保护自己的巢穴。
梁循着动静进到洞中,遇见了燕。她还年轻,带着狐的警觉,也带着人的声音。她停在洞口,压住本能的防备,质问他为什么要伤害她们。梁把父亲教给他的说法搬出来,认定狐灵靠媚术夺走男人的心;燕告诉他,人也会自愿爱上狐灵,不需要被法术迷住。洞外的追杀声逼近,燕的母亲赶来警告她远离人类,父亲也赶到洞口。刀光落下,燕的母亲死在梁面前。
父亲问梁有没有看见小狐。梁望着还活着的燕,第一次违背猎妖人的规矩。他说没有。燕因此逃过一死,梁也把这个谎言藏进自己往后的日子里。那一夜之后,梁仍然是猎妖人的儿子,却已经无法把狐灵只看作应当剿灭的猎物。燕失去母亲,也没有把所有仇恨压到梁身上。两个孩子在血和谎言之后保存了一条秘密的联系。
几年过去,梁的父亲老去并死去。坟土合上时,梁知道父亲带走了旧世界的一部分。山外的火车、钢轨、蒸汽和殖民者的城市正在逼近,机器把土地切开,把人从村庄引向港口。梁对那些齿轮和阀门产生了无法压下的兴趣;他能听懂机器的节奏,也能从冰冷零件里看见另一种秩序。父亲生前靠符咒、猎刀和传闻维持生计,梁却在新的轰鸣声里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燕仍然偶尔出现。她和梁在林间相见,像旧友一样说话。可是每一次相见,山中的灵气都更弱。燕变回狐形时开始迟滞,动作不像从前那样轻快,身体像被看不见的铁链拖住。殖民者带来的机器越多,旧法术就退得越远。梁看着她强撑着笑,也看着她把恐惧压下去。燕依然想奔跑、捕猎、在夜色里跃过树梢,但她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时代夺走。
梁后来去了香港,在铁路和车厂里工作。城市里的夜晚不再属于草木和狐鸣,属于汽笛、轨道、煤烟和电灯。外国人坐在车厢里穿过港岛,中国工人钻进机器底下修补管路,梁在铁壳之间积累手艺。他从维修火车到制造小型机关,逐渐能让金属臂弯曲、让齿轮像关节一样转动。机器不需要符咒,它们依赖材料、动力和精准结构;梁越懂它们,越觉得新的世界正在用一种冷酷方式替代旧世界。
一个夜晚,梁在城中再次遇见燕。她已经无法回到狐形。法术离她远去,只剩人类的身体留在街灯和雾气里。不能捕猎之后,她只能靠美貌在殖民城市里求生,去应付那些把她当成玩物的男人。她把这件事说给梁听时,没有求他同情,只是平静地承认自己正以从前被误解的方式活下去。梁曾听父亲说狐灵迷惑男人,如今真正靠这种凝视获利的却是港岛的权力和金钱。燕站在街边,身后是机器城市,身前没有森林可以退回。
梁没有立刻救得了她。他只能继续在机器里成长,把羞愧压进手上的工作。他造出更灵巧的机关,学会让金属在蒸汽和电力中完成复杂动作。那些作品有时像玩具,有时像仆役,有时又像被困在铁壳里的动物。梁越熟悉金属,越知道机器可以脱离殖民者的手;只要有人掌握它,机器也能成为被压迫者的牙齿、爪子和翅膀。
燕再次来找梁时,身体已经遭到更深的夺取。一个掌握权势的殖民者把她药倒,把医生和工匠带到她身上,强行把血肉替换成机器零件,只为了满足自己对机械身体的欲望。燕醒来后看见自己被改造成供人支配的金属玩物。她忍受不了那种占有,在反抗中杀死了那个男人,随后带着被撕裂的身体逃出来。她来到梁的住处时,已经失去旧有狐形,也无法把新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
她没有要求梁把一切恢复原状。旧世界已经被蒸汽和钢轨压碎,山里的法术也回不到从前。燕要的是重新狩猎。她要猎的对象已经离开山野中的兽和为了活命而靠近人的孤魂。她要追上那些躲在权势、殖民身份和男人群体后面伤害弱者的人。梁听懂了这句话。他曾因父亲的刀而救下燕,如今要用自己学会的机器术,替她把被夺走的奔跑能力重新造出来。
梁开始改造燕的身体。他让金属重新承担她的奔跃、收缩、扑击和变形,把被强行装入身体的零件改成可由她驱使的结构。关节被拆开,齿轮换成更细密的传动,银亮的外壳贴合她的动作,尾部和四肢在火光下逐渐成形。燕忍受着每一次拆解和重组;这一次,拆开身体来自她自己的请求,痛苦被推向新的用途。梁把所有技术都压进这具身体里,让煤火、钢片和机关共同承担旧日狐灵的力量。
完成的那一刻,燕坐在梁面前,像一件刚从炉火里诞生的武器,也像从死亡里重新长出的生命。她吞下煤块,让黑色燃料进入机械身体。齿轮开始运转,金属外壳展开,四肢伏低,尾部舒展,狐狸的轮廓从人形中释放出来。她终于不再只能站在街灯下等待别人靠近。机器夺走了她的旧法术,又在梁手中变成她新的变形之力。
梁看着她走向屋外。过去父亲对他说的“好猎获”,曾经意味着找到狐灵、杀死狐灵、把它们从人的世界里清除。现在同一句祝福落到燕身上,意义已经彻底改变。梁没有再追随父亲的道路,也没有把燕留在自己的屋里。他只是把门打开,对她说,祝有好收获。
香港的夜色在烟雾和灯光中延展。一个年轻女人被几个外国男人追进巷子,退到无路可走的墙角。男人们逼近时,屋顶上传来金属落地的轻响。燕以机械狐形跃下,银色身体在灯影中展开,利爪扣住石墙,眼中燃着煤火般的光。她挡在女人和追猎者之间,把从前被夺走的猎手位置夺了回来。
巷子里的猎物换了。曾经被猎妖人追杀的狐灵,曾经被城市迫使出卖身体的女人,曾经被殖民者拆成机械玩物的燕,终于在机器城市里拥有了自己的牙齿。她扑向那些男人,夜色吞没他们的惊叫。梁留在远处的工坊中,旧山林已经消失,旧法术也近乎熄灭,但燕在钢铁、煤火和复仇中重新奔跑。这个世界夺走她的狐身,最后又亲手给了她另一种狩猎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