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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者》

女人站在旅馆房间的镜前补妆,窗外的霓虹把墙面、玻璃和皮肤染成碎裂的颜色。对面楼里传来争吵声,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和城市噪声,突然被枪响切开。她走到窗边,隔着楼与楼之间狭窄的距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血迹旁,房间地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那具身体的脸几乎和她相同,像城市把她的死亡提前摆在了另一扇窗里。

她想退回房间,窗框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对面的男人抬头看见她,脸上的震惊来得比凶狠更快。他低头看向尸体,又看向她,像突然发现死者同时站在另一个房间里。女人没有等他开口。她抓起衣物和随身物品,冲出旅馆门口,把枪声、血和男人的眼神一起丢在身后。

楼道狭窄,电梯和门廊都像在拖慢她。她跑上街,霓虹招牌、车辆灯光、广告屏和人群的身体层层压来。男人从对面楼里追出,穿过车流和行人,始终盯着她的背影。她听见他喊她停下,听见他说自己只想说话,可那声音已经被她放进“杀人者追来”的位置。她只知道自己目击了谋杀,而目击者下一刻也会成为需要被清除的人。

她钻进出租车,试图报警。电话那端要求她说清地点和发生了什么,她却被恐惧堵住了喉咙。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女人死在对面楼里,也无法在陌生街区、刺眼灯牌和急促心跳中给出准确地址。她挂断电话,把司机催向自己工作的地方。另一辆车在后方跟上,男人没有消失,城市也没有给她留下能够冷静说明真相的空隙。

她回到表演场所时,后台的声音、皮革、面具和灯光立刻把她吞没。同伴把她推向更衣间,老板弗拉基米尔沉在自己的放纵和药物里,没人真正听她说明窗外刚发生了什么。舞台需要她上场,观众需要新的身体,追来的男人则被门口的招呼和场内的欲望拖进另一套混乱。她换上面具和衣物,站上舞台,在强光下跳舞,身体按照熟悉的节奏移动,眼睛却不断扫向人群。

男人果然出现在台下。他穿过挤压他的手、面具和笑声,想靠近她。她在舞台上看见他,恐惧重新抓住她的呼吸。她逃下台,穿过后台和走廊,套上一件松散的外衣,冲进弗拉基米尔的房间。老板躺在床上,周围的人沉在迷乱里,房间抽屉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防线。她翻出一把手枪,把它塞进包中,然后转身继续逃。

男人在走廊里截住她。他仍在喊,仍在要求她停下听自己解释。她把衣物砸向他,趁他被阻住的一瞬冲出场所,再次落入街头。霓虹城市没有白昼,也没有安全的方向,只有不断反射的玻璃、拥挤的楼梯和追逐声。她跑进一栋公寓楼,一层层往上冲,寻找任何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门终于被她推开,她钻进房间,把锁扣扣上,背靠门板喘息。

男人很快追到门外。她以为这扇门能挡住他,却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这里是他的房间,或者至少是他能打开的地方。门被推开,他走进来,停在她面前,双手和声音都在试图压住局面。他说自己只想谈一谈,想让她明白自己看见的事情并非她以为的那样。可她手里已经有枪,恐惧已经把解释变成逼近,把靠近变成夺命。

他一步步向前,想让她冷静。她一步步后退,枪口在颤抖中对着他的胸口。卧室的空间被两个人的误判压缩到极限。男人伸手去夺枪,女人挣扎着护住它,身体撞上墙、床和家具,枪口在拉扯中偏转。争抢变成混乱的爆发,喊声被枪声打断。等房间安静下来,男人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体旁蔓延开来。

女人站在原地,手和脸上沾着血。她终于活了下来,至少这一刻她以为自己从追杀中活了下来。她看向尸体,呼吸仍然急促,身体还没有从搏斗中恢复。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尖锐摩擦声。那声音像从故事开头折返回来,划开房间里短暂的静止。

她转头望向对面楼。另一扇窗后,一个和地上男人相同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惊恐地看着她。他看见了她身边的尸体,看见了她身上的血,也看见了一个刚刚杀人的女人。她想开口,却已经站在了刚才那个男人的位置上。对面的男人开始后退,准备逃离自己目击到的谋杀。

城市没有给他们留下解释的时间。窗户的尖叫、血迹、相同的面孔和追逐重新扣合在一起。她从目击者变成凶手,男人从尸体旁的追赶者变成下一轮逃亡的目击者。霓虹继续闪烁,楼与楼之间的距离仍旧短得能看见死亡,却长得足以让每一次求解释都变成新的恐惧。循环在枪声之后重新启动,两个人的位置互相调换,城市把同一场误杀继续推向下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