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迈克·沃特斯和阿曼达·沃特斯过着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子。迈克做焊工，阿曼达在学校教书，两个人结婚几年，正在准备要一个孩子。房贷、账单、排班和备孕把生活排得很满，但那些压力还属于普通家庭能够忍受的范围。阿曼达在课堂上倒下以前，他们以为未来只是更辛苦一点，还能靠工资、耐心和彼此撑过去。

医院很快把这点平衡夺走。阿曼达的脑部出现无法手术根除的肿瘤，传统治疗已经无法让她恢复正常意识。迈克坐在病房外等待结果时，Rivermind 的代表盖娜找上他。她说明一种新技术可以切除受损脑组织，用合成组织替代，并把阿曼达的认知功能接入公司的服务器维持运转。手术本身免费，后续只需要每月支付订阅费。盖娜把它说成一次救命机会，也把代价包装成普通家庭勉强能够承担的数额。迈克面对昏迷的妻子，没有真正的选择，只能签下协议。

阿曼达醒来后，奇迹看起来确实发生了。她能认出迈克，能回家，能重新和他坐在餐桌旁说话。伤口、疲惫和额外睡眠都像术后恢复的一部分，迈克愿意接受这些细小损耗，因为阿曼达还在他身边。Rivermind 的系统在她脑中保持运转，公司服务器成了她意识的一部分，只要订阅继续，阿曼达就能维持日常生活。

这种日常很快露出边界。阿曼达需要比过去睡更久，醒来时仍旧迟钝，离开服务覆盖区域后身体和意识会迅速失稳。两人原本以为手术已经把她救回现实，却发现她只能在 Rivermind 划出的范围里生活。盖娜再次出现，解释普通级服务的限制，推出覆盖更广、体验更稳定的 Plus。费用在原本订阅上继续增加，迈克知道家里已经受限，却仍然为了阿曼达的活动范围和工作能力升级。

Plus 没有真正结束损耗。阿曼达回到学校，却在课堂和日常谈话中突然插入广告。她自己意识不到那些话从何而来，只看见学生和同事的表情变得僵硬。广告像一段外来程序，借她的声音占用她的清醒时间，等播送结束后再把她放回原来的句子里。她努力把课堂维持下去，迈克也想把这一切解释成暂时故障，但广告越来越频繁，睡眠越来越长，Rivermind 把人的生命分成了可以削减、插播和加价的服务项。

账单开始超过迈克的工资。他加班、削减开支、压下焦虑，却仍然追不上服务层级的变化。为了凑钱，他进入 Dum Dummies 直播平台，在镜头前接受陌生观众的付费指令。最初他戴着面具，想把羞辱留在匿名区域；观众要求他吞咽、撞击、伤害自己，他用疼痛换小额打赏，再把这些钱换成阿曼达的清醒时间。每一次付款都像暂时堵住裂口，裂口却在下一张账单里扩大。

阿曼达慢慢看见迈克身上的伤，也看见他说不清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正在拖垮这个家，却无法离开那套系统。迈克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在网络上被观看、被取笑、被指挥，他把手机和电脑藏起来，把自尊压进下一次直播。Rivermind 又推出 Lux，允许通过临时卡包调节感受、情绪和愉悦。迈克在周年纪念日买下短时权限，让阿曼达体验片刻轻盈。那一晚像从债务和广告里偷来的假期，阿曼达终于能感到放松，迈克也短暂看见从前的妻子。

短暂权限结束后，生活回到更低的位置。迈克的直播被同事发现，画面在工作场所流传。他在羞耻和愤怒中失控攻击对方，事故随后把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丢掉工作，也丢掉支付 Rivermind 的主要来源。两人去见盖娜，恳求公司给一点宽限。盖娜依旧用平稳的语气说明服务规则，像处理一组账户状态。迈克提到他们曾经准备要孩子，盖娜告诉他们，如果阿曼达怀孕，系统还会产生额外费用。

这个回答把最后一点家庭愿望也并入账单。孩子不再只是他们想不想要、能不能养的问题，而变成 Rivermind 可以继续收费的风险项。迈克的愤怒撞不上任何具体的人；盖娜站在他们面前，却只是公司规则的接口。阿曼达在旁边听完，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体、意识和未来都被拆成了可计价的模块。两人离开办公室时，没有带走新的方案，只带走更清楚的困境。

一年后，阿曼达退回普通级服务。她每天睡十几个小时，醒来的时间短而破碎，经常在说话中被广告接管。家里变得昏暗、狭窄，迈克靠更极端的直播凑取临时 Lux 卡包。观众不再满足于轻微羞辱，他们要求更痛、更不可逆的动作，迈克为了半小时的清醒权限拔掉牙齿、切开身体，把自己的痛苦变成平台上的表演。那些钱换来的只是阿曼达短暂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几分钟。

迈克买下半小时 Lux，把阿曼达的平静感调到最高。阿曼达在清醒里看着他，也看见这段婚姻被系统消耗后的形状。她没有再要求升级，没有再要求等待下一份工作，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张临时卡上。她告诉迈克，等自己“不在这里”的时候结束这一切。她要的不是在恐惧中死去，而是在广告接管她、她已经无法意识到痛苦的时刻离开。

权限耗尽后，阿曼达又被广告占据。她的声音推销着与她无关的商品，眼神从清醒处滑开。迈克拿起枕头压住她的脸，在她意识缺席的间隙完成她最后的请求。挣扎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断掉的服务、停住的身体和没有观众能够真正承担的后果。

迈克走进直播房间，电脑仍在连接 Dum Dummies。镜头对准他，陌生观众还在等待下一场表演。他手里拿着刀片，看向屏幕，也像看向所有曾经支付、观看、催促和沉默的人。门关上以后，阿曼达已经从 Rivermind 的订阅里消失，迈克也站在一个无法再靠升级延长的终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