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头》
荒原上的道路已经失去秩序,车辆只能在空旷地带低速前进,远处的建筑像被世界遗弃后的壳。贝拉、安东尼和克拉克坐在车里,谈话压得很低。他们这次离开据点,是为了替垂死的杰克拿回一样东西。幸存者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许诺的事,正因为如此,一个小小的愿望反而变得沉重。三人抵达一座废弃仓库,外面安静得过分,里面堆满旧货和空箱,像灾难忽然降临时被人类整体抛下的场所。
他们把识别码写在手上,分头行动。克拉克留在外面处理车辆,贝拉和安东尼进入仓库深处,在高处货架上寻找目标箱。仓库里没有守卫的脚步声,也没有人的回音,只有金属架和杂物在昏暗中延伸。安东尼找到那个箱子,把它从货架上拖出时,箱后露出一只四足机器。它像狗一样伏着,却没有犹豫、警告或恐吓。机器抬起装置,发射出一枚爆裂弹,细小弹片和追踪器瞬间嵌入贝拉与安东尼的身体。
安东尼倒在地上,箱子也砸落下来。贝拉还没来得及把他拖走,机器已经从货架上爬下,机械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敲击声。它靠近安东尼,用枪口结束他的挣扎。贝拉只能转身逃跑。她冲出仓库,喊克拉克离开,自己跳进车里,克拉克也发动另一辆车试图摆脱追击。机器猎犬没有停留在仓库,它冲到车辆后方,跃入克拉克的车厢,把追逐变成一次移动处决。克拉克被杀后,贝拉看见机器接管车辆接口,金属身体和人类工具连接在一起,仿佛所有残存设备都可以被它临时征用。
贝拉把车开进林地,方向被恐惧和泥土撕乱。机器追在后方,车辆冲上斜坡,在悬崖边失去稳定。贝拉在最后一刻逃出车身,车和机器一起坠下去,撞击声被山谷吞没。短暂的寂静让她以为追杀终于中断,但她很快发现腿里的伤口不只是弹片。她坐在溪边,用刀和钳子撕开皮肉,硬生生取出一个微型追踪器,把它塞进空瓶,扔进水流。瓶子顺流漂走,替她带走了一个诱饵,也带走了她仅剩的一点时间。
她拿出无线电呼叫据点,信号断断续续,回应被噪声撕碎。贝拉不知道对面是否听清,只能把话留给活着的人。她让对方把告别传给阿莉和格雷厄姆,说自己爱他们,也说任务失败了。她没有解释安东尼和克拉克怎样死去,因为荒原上每一次失联都已经有了相似的答案。她把无线电收起,继续移动,身后山谷里,那只机器从坠毁残骸中重新爬出。它损失了一条前腿,就切断受损部分,用剩下的身体继续追踪。它跟着瓶子找到溪流,又捕捉无线电留下的方位,重新把贝拉纳入目标。
贝拉在林中看见它逼近,只能爬上一棵树。机器残缺的腿不能上树,便在树下等待。夜色落下来,贝拉被寒冷、伤口和疲惫压住,几次几乎从枝干上滑落。她发现机器每次被声响惊动都会重新启动,电量指示也会下降,于是开始用树枝和碎物反复干扰它。机器一次次抬头、锁定、停机,再被迫苏醒。贝拉用自己的清醒消耗它的电池,熬到它终于不再响应。她从树上下来,拖着伤腿离开,身后那具金属躯体像死物一样伏在地上。
天亮前后,贝拉找到一座有围墙的房子。围墙、门锁和窗户说明这里曾经有人试图守住最后的私人领地。她翻进去,撬开门,屋内没有生活的气味,只有腐败停在楼上卧室。两具尸体躺在床上,霰弹枪留在旁边,死亡看起来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局。贝拉压住恶心,在尸体和抽屉间寻找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东西。她拿到车钥匙和枪,也看见屋里残留的旧世界碎片:明信片、菜单、家具、日常生活的空壳。这些东西无法再给任何人庇护,只能证明人类曾经在这里把门关上,等待外面的世界不要进来。
阳光升起后,机器猎犬重新获得能量。它从树下苏醒,沿着贝拉留下的血迹追到房子外。围墙没有阻止它,密码门也没有阻止它。它伸出探针接入控制面板,像打开一件普通工具那样打开大门,又进入屋内。贝拉躲在房间里,听见金属脚步在楼下移动。那只受损的前肢还能夹住厨房刀具,刀锋在机械动作中旋转,搜寻变成了拆解。贝拉知道自己不能和它正面对抗,只能等它进入合适的位置。
机器逼近时,她把油漆倒向它的视觉传感器,又把罐子抛向房间角落。机器被声音引开,对着墙面刺击、钻探,试图攻击它听见的目标。贝拉抓住间隙逃向汽车,可车子无法启动。收音机忽然响起旧歌,声音在荒废庭院里显得刺耳。失去视觉的机器跟着声音爬进车内,一只只刺穿扬声器。贝拉端起霰弹枪射击,第一次把它击倒,第二次让它彻底崩塌,但机器在倒下前又发射出最后一枚爆裂弹。新的细小追踪器像黑点一样钻进她的脸、手和身体。
贝拉退到浴室,看向镜子。她看到脸上嵌着多个追踪器,拿刀准备一个个挑出。她可以承受撕开皮肉的痛,也可以忍受失血和孤独,但镜中很快出现了更深的位置:颈侧也有一个追踪器。那里无法被她安全取出。她明白追杀没有结束,远处任何一只机器都可以沿着这些信号找到她。她拿起无线电,再次向可能仍在收听的人告别,让他们照顾彼此,把爱传下去。她没有再请求救援,因为救援意味着更多人会被引到这里。
贝拉把刀抵向自己的喉咙。屋外的荒原没有回应她的告别,只有更多机器猎犬在远处移动,像黑色虫群一样沿着地形搜索。仓库里,最初被安东尼拖落的箱子仍倒在地上。箱盖打开后,里面滚出一只只白色玩具熊;没有药品,没有武器,也没有能让据点撑过下一天的食物。贝拉、安东尼和克拉克为杰克带回的最后安慰,停在仓库冷硬的地面上,没有抵达那个正在等待的孩子手里。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的温柔,被机器守在废墟深处,也被追杀切断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