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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死 DJ》

弗兰克第一次走进配对系统安排的餐厅时,周围的人都像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圆形装置,装置里的 Coach 会告诉他们该去哪里、该见谁、能和对方相处多久。艾米也在同一张桌边等着,她同样刚进入系统,带着紧张和好奇,看着 Coach 显示的照片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弗兰克。

他们坐下后才发现,连晚餐都已经被系统安排好。两个人试探着交换食物,像在摸索这个世界允许他们保留多少自由。Coach 很快要求他们一起查看“到期时间”。屏幕给出十二小时,倒计时立刻开始。那一刻,他们都明白这段关系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被系统写好了结束时间。

夜里,系统把他们送进一间编号房屋。房间干净、封闭、功能齐全,像专门为一段短期关系准备的容器。艾米躲进浴室问 Coach 他们是不是必须发生关系,弗兰克在外面问着几乎相同的问题。Coach 只回答他们没有被要求做任何具体事情,一切都可自行决定。于是他们没有急着把十二小时填满,而是并排躺在床上,谈起没有系统的人过去怎样相爱、怎样寻找伴侣、怎样承受选择错误的风险。睡意靠近时,艾米伸手握住弗兰克,两个人就在倒计时里睡了过去。

清晨只剩十几秒。艾米感谢弗兰克成为她在系统里的第一个对象,弗兰克也承认这段时间很好。他们同时有点后悔昨夜没有更进一步,但倒计时没有为遗憾停下。时间归零后,两辆车把他们带向不同方向。刚刚建立的亲近感被系统轻易切断,像一项测试完成后被放回数据库。

Coach 告诉他们,每一段关系都会帮助系统收集反应,最终在“配对日”安排终身伴侣,成功率达到 99.8%。弗兰克问怎样知道艾米不是正确的人,Coach 只说他的最终对象尚未选出。系统要求他们服从所有安排,先经历足够多的关系,再接受那个被计算出的结果。

弗兰克接下来遇到妮可拉。她从一开始就对他不耐烦,连等待和点餐都带着轻蔑。两人一起查看时间,屏幕显示一年。妮可拉觉得系统出错,弗兰克试着用玩笑缓和气氛,却只换来更冷的回应。他很快发现,一年在糟糕关系里不是陪伴,而是服刑。床上、餐桌上、日常生活里,妮可拉都不断纠正他、否定他、消耗他,他只能一边告诉自己“一切都有理由”,一边数着剩余天数。

艾米的新对象是伦尼。最初,伦尼外表体面,说话轻松,和她有九个月时间。她按系统节奏进入关系,试图相信这种安排正在把她带向更准确的答案。可相处越久,伦尼身上那些细小习惯越刺耳。他喝水后沉重地吐气,睡醒后重复同样的节奏,连房间里的沉默都逐渐被那点声音支配。艾米提醒他,他答应会改,却很快又恢复原样。九个月没有把她带向安稳,只把她困在一个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厌烦里。

在一场配对日庆祝会上,弗兰克和艾米再次见面。被系统成功匹配的一对男女站在人群前讲述信任系统的好处,周围掌声不断。弗兰克身旁是妮可拉,艾米身边是伦尼。弗兰克因为蒜酱被妮可拉嘲讽,索性吃得更多,结果噎住。艾米冲过来帮他,两个人借着这点狼狈重新笑起来。短短几句话里,他们比各自身边的长期对象更像彼此的同伴。可伦尼回来,人群移动,他们又被推开。

艾米和伦尼的时间结束后,她被连续分配给一个又一个三十六小时对象。每段关系都短到不值得期待,又被要求照常完成亲密、告别和离开。她和陌生人上床,握手告别,再被送往下一个陌生人。身体按流程移动,情绪却逐渐退到远处。她开始觉得自己像在旁观另一个人被系统推来推去,所有短暂关系都失去重量。

弗兰克终于熬完和妮可拉的一年。倒计时结束时,妮可拉没有多说一句就离开。他问 Coach,学会和讨厌的人生活是不是也有价值。Coach 仍然只说一切都有理由。随后,他再次收到配对通知。弗兰克到达餐厅,看见坐在那里的人是艾米。

重逢让他们立刻恢复第一次见面的轻快。艾米厌倦了短期关系,她不想再查看倒计时,因为只要知道期限,所有感受都会被期限污染。弗兰克从一年长刑里出来,也明白时间数字会把关系变成牢房。他们约定这次不看,到期就让系统自己结束,在那之前只按自己的感觉生活。

没有倒计时压在眼前后,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靠近。他们玩笑、亲吻、相拥,在同一个屋子里建立起不受数字支配的节奏。夜里,艾米开始怀疑系统本身。她想,也许所谓 99.8% 的成功不是因为系统找到了真爱,而是因为它先用一次次关系消磨人,让人在最终对象出现时不再反抗。弗兰克试着相信系统确实足够聪明,可他也说出另一个念头:如果系统吸收了他们所有反应,也许它能在某处模拟他们的意识,让他们自己都无法分辨。

这种猜测说出口时还像玩笑,直到弗兰克开始被未知时间折磨。他越爱艾米,就越想知道这段关系会被允许存在多久。某天夜里,艾米睡着后,他拿起 Coach。装置要求双方同时确认,他却独自按下指纹。屏幕显示五年。这个数字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它马上开始重算。Coach 告诉他,因为他违反共同查看的规则,关系已经被破坏。五年降为三年,三年降为十八个月,再降为两个月、几周、几天,最后停在二十小时。

弗兰克无法把时间恢复。他白天陪艾米散步,看她在水边打水漂,发现每颗石头都恰好跳四下。艾米察觉他心不在焉,逼他说出真相。弗兰克承认自己偷看了到期时间,也承认他的行为让时间缩短。艾米愤怒的不是剩余时间太少,而是他毁掉了他们唯一共同守住的决定。弗兰克想越过墙,想抛开系统继续和她在一起。艾米却被背叛压住,只觉得这一天已经被他毁了。倒计时将他们分开,警卫站在旁边,Coach 用“逐出系统”威胁弗兰克,他只能看着艾米离开。

之后的关系对两个人都变成回声。艾米和新的对象相处,心思却不断回到弗兰克。她再一次在水边打水漂,石头仍然每次跳四下。这个重复太整齐,整齐到像世界的纹理露出缝隙。弗兰克也被分配给别人,却不断想起自己偷看的那一刻。他和新的对象躺在一起,谈的仍是艾米。他开始明白,系统给出的每个对象都无法覆盖那段被他亲手缩短的关系。

终于,Coach 通知艾米,她的终身对象已经找到,第二天就是配对日。对方不是她认识的人。在进入最终配对前,系统允许她选择一个人做短暂告别,以帮助她获得“闭合”。艾米选择弗兰克。她随后把 Coach 扔向泳池,圆形装置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入水底。那个重复数字像最后一次确认:这个世界并不像它声称的那样自然。

晚上七点半,艾米和弗兰克在熟悉的座位见面。她直接吻了他。弗兰克查看自己的 Coach,发现他们只剩九十秒。更巧的是,他的配对日也在明天。两个人都被安排去和陌生人终身离开,却在最后一分钟重新坐到一起。Coach 警告他们必须服从,否则会被逐出系统。艾米问弗兰克还记不记得自己进入系统之前在哪里。弗兰克答不上来。艾米也没有答案。

记忆的空白把一切推向清晰。艾米让弗兰克回想第一次见面那晚的感觉:安全、轻松、像某个东西终于扣合。她自己也有同样感受。她相信这个世界一直在测试他们会不会顺从,会不会在被安排、被惩罚、被威胁后仍然选择彼此。九十秒归零,他们没有分开。

餐厅里所有人看着他们站起。警卫举起电击器阻拦,艾米伸手触碰,电击器失去作用,周围的人和物同时冻结。系统的外壳第一次停止运转。艾米和弗兰克牵手走出餐厅,穿过那些凝固的人群,来到围墙前。他们向上攀爬,墙外没有被系统描述过的荒野,只有正在崩解的空间。世界开始像图像一样碎裂,草地、灯光、建筑和人群一层层消散。

他们出现在一个空白空间里。周围漂浮着无数个艾米和弗兰克,每一对都是一次模拟后的残影。数字显示,系统为他们运行了一千次模拟,其中九百九十八次,他们选择反抗安排,越过边界,回到彼此身边。所谓配对系统并没有在现实中陪他们经历那些关系;那些痛苦、失误、背叛和重逢,是应用程序用复制意识测试出的结果。

现实中的艾米站在酒吧里,手机上的配对软件显示弗兰克与她匹配,契合度 99.8%。酒吧另一边,现实中的弗兰克也看见了同样的结果。两个人从屏幕抬头,在人群和音乐之间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模拟里的世界已经消失,只留下那九百九十八次反抗给出的答案:当系统一次次拆散他们,他们一次次选择越界;当现实只给他们一次相遇,他们终于朝对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