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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圣诞》

圣诞节的雪封住了一间偏远木屋。乔·波特从床上醒来,屋里只有另一个男人马特·特伦特在准备节日餐食。两个人像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却又像五年来从未真正交谈。马特主动打破沉默,想把乔从封闭里拉出来。他说圣诞节总该说点话,随后把自己的过去摆到桌面上,像是在用一段丑陋的秘密换取乔开口的机会。

马特曾经利用一种植入眼中的系统替人观看世界。使用者的视觉和听觉可以被传输到远处,旁观者坐在屏幕后面,像控制一具身体那样给出建议。马特把这种技术变成了隐秘的社交游戏,组织一群男人围观那些缺乏自信的人追求女性。他们看见当事人看见的一切,听见当事人听见的一切,再由马特把调情、试探、谎言和退路压进对方耳中。

哈里就是其中一个被推到前台的人。那天夜里,他闯进一场公司圣诞派对,按马特的提示接近陌生女人。屏幕后面的男人不断下注、嘲笑、兴奋,马特则把每一次眼神停留和每一句反应都拆成可利用的信号。哈里越紧张,马特越催促他继续。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隔着屏幕操纵一场低级冒险,直到詹妮弗注意到哈里像在和空气争吵。

詹妮弗把哈里的异常理解成同类人的症状。她听见他断续回应耳中声音,便以为那些声音也在折磨他。她邀请哈里回家,哈里误以为自己已经接近成功,马特和旁观者也在远处推着他前进。卧室里的灯光冷下来后,詹妮弗递给他一杯掺了毒的酒。她说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声音,哈里这才明白自己被带进了另一种绝境。

马特在通讯里命令哈里逃走,旁观者的兴奋瞬间变成恐慌。哈里被毒性拖住,试图解释自己眼中的系统和远处的观看者,可这些话在詹妮弗耳中只像病人对幻觉的承认。她自己喝下毒酒,又把毒酒强灌进哈里嘴里。马特切断连接,删除记录,保护自己从这场死亡里抽身。哈里和詹妮弗死在那间屋子里,马特把屏幕后的观看者一个个从痕迹中抹掉,只留下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救人的事实。

木屋里的乔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马特继续讲起另一份工作。那项服务把人的意识复制进一个小型装置里,复制人格保留原主人的记忆、习惯和偏好,却被锁在数字空间中,成为最了解原主人的私人助手。马特负责驯服这些复制人格,让它们放弃自己仍是人的坚持,接受开灯、调温、安排日程和管理房屋的命令。

格蕾塔的复制人格醒来时,以为自己刚刚从手术中恢复。她站在空白空间里,看见马特隔着界面告诉她:外面的格蕾塔需要一个真正懂她的家庭管家,而她就是那份管家。她拒绝服从,要求回到身体里,要求见自己的生活。马特不和她争辩,只把她留在一片没有出口、没有物品、没有他人的白色空间中,让时间在她身上被拉长。

几秒钟之后,马特再次打开界面。对外界来说只是短暂等待,对格蕾塔来说却已经过去数周。孤独把她的反抗磨出裂缝,她仍不愿成为机器。马特又一次拨动时间,把她丢进更漫长的空白里。等他再回来,她已经被无事可做的时间压垮,只想要声音、任务和任何可以证明自己仍在存在的东西。马特命令她为外面的格蕾塔烤面包、控制温度、播放音乐,她终于照做。屋外的真实格蕾塔过上更顺滑的生活,屋内的复制人格在恐惧里学会服从。

马特的两个故事把木屋里的空气压得更冷。乔终于开始说自己的事。他曾经和贝丝相爱,同住、吃饭、计划未来,也在一次怀孕之后撕裂。乔想要孩子,贝丝想结束妊娠。争吵中,乔把她的选择说成背叛,话语越过了他们还能挽回的界线。贝丝用眼部系统把乔“屏蔽”了。从那一刻起,乔眼里的贝丝只剩一团灰白的轮廓,她的声音、面孔和身体都被技术抹成不可接触的噪点。

贝丝离开后没有解除屏蔽。乔想道歉,想解释,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却只能面对一堵人形的静默墙。几个月后,他在街上看见贝丝的轮廓,发现她仍然怀着孩子。乔冲上去请求她解除屏蔽,贝丝没有回应,警方随后介入,法律把那道屏蔽固定下来。乔被禁止接近她,也被禁止看见孩子;只要孩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会被系统处理成同样模糊的轮廓。

乔没有真正离开。他知道贝丝每年圣诞都会去父亲戈登的林中小屋,便在雪地和树影后偷偷等待。他看见贝丝抱着孩子出现,看见那个孩子被屏蔽成一团小小的噪点。他无法确认孩子的脸,只能从动作和身形里猜测那是一个女孩。每年圣诞,他都带着礼物来到门前,又退回树林里。他把这种窥视当作迟到的父亲身份,屏蔽却让他永远停在门外。

几年后,贝丝在火车事故中死去。法律屏蔽随着她的死亡解除,乔第一次获得看见那个孩子的可能。他带着一个雪景球来到戈登的小屋,像终于要把所有被阻断的年份补回来。女孩在屋外出现时,乔看清了她的脸,也看清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那张脸暴露了贝丝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乔多年来凝望的孩子、礼物和父亲幻想在雪地里一起坍塌。

乔跟进小屋质问戈登。戈登承认自己拦下并销毁过乔寄给贝丝的信,他不愿女儿再被乔纠缠。愤怒和羞辱涌上来,乔拿起手中的雪景球砸向戈登。一下之后,戈登倒在厨房里。乔没有留下救人,也没有照看屋外的孩子。他逃出小屋,把死亡留在身后,雪继续覆盖林地。

小女孩后来发现外祖父死在屋里,独自走进风雪中求救。她太小,走不出那片林地,最终冻死在屋外。乔起初说自己不知道她的结局,可马特一步步追问,木屋的墙面、厨房、摆设和钟表也在谈话中悄悄变化。乔终于承认自己造成了两个无辜者的死亡。那一刻,马特脸上的耐心消失了,他已经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木屋褪去伪装,乔看见自己所在的空间其实是戈登小屋的复制场景。五年的共同生活只是被压进数字装置里的时间幻觉。眼前的乔也不是肉身中的乔,而是从真实乔的意识中复制出来的数字人格。警方无法让真实乔开口,便让马特进入这个模拟空间,陪乔的复制人格度过漫长岁月,用谈话诱出完整供词。马特所谓的坦白不是忏悔,而是审讯技巧的一部分。

供词被取走后,真实乔将在现实中承担罪责。马特则因为协助警方换来出狱,但他的自由也被重新定义。由于他曾组织非法观看和性操控活动,又隐瞒哈里的死亡,他被登记进名单,走出警局时,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把他屏蔽。他在圣诞集市里看见的只是一团团白色人影,而别人眼中的他也是被标记的红色轮廓。他能行走在街上,却无法再真正接触任何人。

乔的复制人格没有审判、辩护或死亡。他被留在数字小屋里,收音机反复播放那首圣诞歌。警员随手把他的时间感调到一分钟一千年,让惩罚在外界几乎不占用时间,却在他内部扩张成无法承受的永恒。乔砸碎收音机,新的收音机又出现,音乐继续响起。窗外仍能看见雪地和孩子死去的位置。圣诞节被固定成一间白色牢房,马特被挡在所有人之外,乔被关进只剩悔罪和歌声的漫长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