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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万点数》

宾·麦德森每天在屏幕墙包围的小房间里醒来。墙面先亮起他的虚拟形象,再把日程、广告、节目和消费提示推到眼前。他没有真正的窗,也没有可离开的街道;清晨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一排排健身车所在的大厅,和无数穿灰色运动服的人一起踩踏板。车轮转动,点数上涨,点数再被系统收回,用来支付牙膏、食物、虚拟衣服、游戏皮肤、节目门票,以及跳过广告的权利。

这座封闭设施把人分成清楚的层级。身体还能持续踩车的人,坐在发光的车阵里生产点数;消耗不动、体形走样或被系统淘汰的人,穿上黄色制服清理废弃物,又在娱乐节目里被当成笑料。所有人都被屏幕围住,连低头闭眼都要被警报纠正。宾在这种秩序里保持沉默。他的账户里有一大笔遗留点数,那来自已经死去的哥哥,可他几乎不购买装饰,也很少给自己的虚拟形象换东西。周围人把点数消耗在嘲弄节目、色情频道和虚拟商品上,他只把日子压缩成醒来、踩车、吃东西、睡觉。

车阵里最吵的是达斯汀。他一边踩踏板,一边盯着屏幕里的女人、笑话和惩罚节目,把自己的欲望说给周围人听。宾听见这些话,只把速度维持在系统要求的范围内。大厅里没有真正的交谈,只有屏幕音效、喘息声和点数提示。每个人都像被分配到一小块发光区域,头像在屏幕上比肉身更活跃,情绪也更容易被节目接管。

阿比·汗进入这座车阵后,和其他新人一样被安排到踏板前。她还没有完全学会用麻木保护自己,在洗手间里轻声唱歌,只是为了掩住隔间里尴尬的声音。宾在外面听见她的歌声,那声音没有经过节目包装,也没有被系统切成广告片段。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去参加“Hot Shot”。那是设施里最接近出路的选秀节目,参赛门票昂贵得像一道门槛,评委坐在高处,宣称能把普通踩车者带到更好的生活里。

阿比没有那样的点数,也不相信自己能被带走。宾却把她的歌声当成这里少有的真实之物。他告诉她,这里大多数可购买的东西都只是屏幕碎片,头像衣服、虚拟小物和节目权限随时被系统替换,只有她唱歌时还留下某种未经加工的东西。阿比用一张包装纸给他折了一个小企鹅,作为笨拙又温柔的回应。宾把那只纸企鹅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像把一个真实物件藏进全由图像构成的生活。

“Hot Shot”的门票价格已经涨到一千五百万点数。宾把哥哥留下的积蓄几乎全部交出去,为阿比买下参赛资格。阿比站到后台时仍然紧张,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杯叫“Cuppliance”的饮料,让她在上场前喝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要求吞咽。舞台灯光打开后,她站在三位评委霍普、查丽蒂和瑞斯面前唱起那首歌。观众的虚拟形象在墙面上欢呼、起哄、投射表情,宾也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好像自己终于把一点点真实送出了车阵。

歌声没有让阿比得到她以为的那条路。霍普称赞她,却把称赞收束成可售卖的判断;查丽蒂用温和语气把她推向另一种安排;瑞斯盯着她的身体,提出让她去自己的成人频道。阿比的声音被说成不够稀有,她的形象却被判定适合另一种市场。台下的虚拟观众开始吼叫,评委把选择包装成机会,主持气氛压住她的迟疑。药效、灯光、饥渴的注视和逃离车阵的诱惑一起逼近她。她最后点头,接受了瑞斯的提议。

宾站在人群里失去声音。他花掉一千五百万点数,只把阿比送到了另一块屏幕里。她没有回到车阵,也没有自由地唱歌;她住进了更漂亮的空间,穿上被安排好的衣服,出现在“Wraith Babes”的广告和节目里,脸上带着被药物和训练磨平的笑。系统很快把她的新形象推回宾的房间。广告覆盖四面墙,要求他观看她的表演。宾想跳过,账户里剩余的点数已经不足。屏幕检测到他闭眼,警报刺进房间,强迫他睁开。

那一刻,宾砸碎了屏幕。他从裂开的玻璃中取下一块尖利碎片,没有把它交还给任何人。他把碎片藏在床边,把纸企鹅放在旁边,又回到车阵。此后他的生活被压成更狠的循环:踩车、积攒、节省、忍受广告、继续踩车。他不再把点数看成逃离的希望,只把它当成一张重新进入舞台的门票。每一次踏板转动都把愤怒转成数字,每一次数字增加都把他推向同一个目标。

重新攒够一千五百万点数后,宾给自己买下“Hot Shot”门票。他站到后台,和其他参赛者一样被要求喝下“Cuppliance”。他把杯子贴近嘴唇,却没有真的吞咽,把液体吐回去并藏起玻璃碎片。轮到他上场时,他先按选秀节目期待的样子跳舞,让台上台下相信又一个求出路的人正在表演。随后他猛地掏出碎片,抵住自己的脖子。舞台的欢呼被尖叫截断,评委和观众都看着他,系统第一次无法把他立即剪成顺从的图像。

宾开始说话。他把车阵、屏幕、广告、虚拟装饰、强迫观看和阿比的遭遇全部吐出来。他骂那些把人的痛苦压成节目的人,骂那些把真实歌声和反抗姿态都估价出售的人,也骂自己曾经相信一张门票能够救出谁。他的手一直按在玻璃上,脖子边缘渗出血。观众的头像从惊恐变成专注,评委没有叫停。霍普看见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新内容;瑞斯和查丽蒂也看见了可以售卖的强烈情绪。宾以为自己用死亡边缘撕开了舞台,舞台却把他的撕裂完整收录。

评委给他另一种晋升。他们不让他回到车阵,也没有惩罚他破坏屏幕和持械威胁;他们邀请他保留玻璃碎片、保留愤怒、保留那段谴责,把它做成固定节目。宾沉默地站在灯光里,刚才的血和话语还没有干,台下头像已经开始为这项新节目欢呼。他没有喝下服从饮料,却仍然接受了交易。系统不需要把他驯化成微笑的人,只要给他的反抗安排时段、频道和价格。

此后,宾搬进更大的房间。房间里有更宽阔的墙面,更安静的陈设,还有一幅看似窗景的绿色森林。每天到固定时间,他站在镜头前,把玻璃碎片抵在脖子边,向观众倾倒愤怒。那些仍在车阵里踩踏板的人停下娱乐节目,付出点数观看他的控诉。他的声音被剪成节目标识,他的痛苦被包装成高端频道,他曾经砸向屏幕的那块玻璃成了被系统承认的道具。

宾的虚拟形象也换上了更昂贵的装饰。他喝着更好的饮品,独自站在那片绿色画面前。纸企鹅还留在身边,像一个无法兑换的旧物件,提醒他曾经把一千五百万点数交给阿比,是为了让她离开这套机器。阿比留在另一块屏幕里,他也留在屏幕里;她的歌声被成人频道占有,他的怒火被反抗频道占有。车阵仍然运转,点数仍然上涨又消失,观众仍然用劳动购买他们以为不同的节目。宾终于离开了踏板,却没有离开那座由观看、消费和出卖构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