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绦虫》
薇薇安·李·芬奇抵达纽约时,仍然相信一个人可以靠脸、意志和足够清晰的梦想改变命运。她从艾奥瓦州达文波特来到这座城市,带着一张头像照和多年攒下的勇气,走进希拉·克莱因的模特经纪公司。公司门外排着一长列年轻女孩,她们瘦削、沉默、训练有素,连等待时的姿势都像在接受镜头检验。薇薇安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心里却没有退缩。她从小受脊柱问题影响,早已习惯别人先看见她身体的“不合格”,再决定要不要听她说话。她想成为模特,想被拍摄,也想让镜头证明自己没有被病史和出身困在原地。
队伍里有一个叫希瑟·比林斯的女孩。希瑟已经在纽约的模特世界里磨了很久,知道每一次试镜都可能把一个人的自尊削掉一层。她看见薇薇安的莽撞,也看见那份还没有被这个行业磨灭的天真,于是主动和她说话。两个女孩在走廊里很快建立起脆弱的同盟:如果其中一个人先被看见,就把另一个人也带进去。她们把这个约定说得很轻,像排队时互相安慰的一句话,却在薇薇安心里留下了真实的重量。那时她还相信成功可以分给朋友,光线照到一个人身上,也可以顺着她伸出的手照到另一个人。
希拉很快叫走了薇薇安。办公室里没有走廊里的暖意,只有桌面、头像照、评估目光和沉默的权力。薇薇安站到希拉面前,努力让自己显得自信。她讲自己为什么来纽约,讲模特梦如何支撑她走过童年疾病留下的阴影,讲她想用这张脸和这副身体向别人证明她能成为某种更大的东西。希拉确实被她吸引了。那张脸有新鲜感,镜头可能会喜欢,声音里的坚定也能被包装成故事。可是希拉的兴趣停在身体标准之前。她翻看头像照,抬眼打量薇薇安,然后把希望切断:薇薇安太重,不适合她的公司。
这句话没有造成血腥伤口,却比血更快地渗进薇薇安心里。她走出办公室时,希瑟还在等结果。薇薇安想保持体面,却控制不住被羞辱后的崩塌。希瑟没有嘲笑她,只把另一个地址交给她。那里有位萨迪厄斯·劳医生,据说能用特殊方法帮女孩迅速改变身体。这个建议本身就带着危险,可薇薇安此刻只听见重新敲开希拉办公室的机会。她没有把自己失败的原因交给希拉审判,她把它转化成一个目标:瘦下来,再回来。
劳医生的诊所藏在纽约不够光鲜的角落,门面和楼道都不像会给人带来安全的地方。薇薇安走进去时,其实已经察觉不对。诊所里的气味、陈设和劳医生的语气都带着暧昧的灰色,可她的判断力已经被希拉那句判决压弯。劳医生先给她开出一种名叫 Mondify 的药,说它原本用于糖尿病,却常被拿来减重。薇薇安听见“有效”时,后面的警告都变得模糊。她把药带回希瑟那里,开始按周期注射。每一针都像一枚倒计时装置,推动她远离原来的身体,也把她推向一个她没有能力控制的交易。
几个月过去,薇薇安重新站到希拉面前。体重下降改变了她被观看的方式,也改变了希拉的态度。希拉看到的是一个更符合市场标准的女孩:脸仍然有辨识度,身体却已经被削到可以放进她想象中的轮廓。薇薇安终于被签下。她进入摄影棚,换上衣服,接受化妆,被灯光围住。每一次快门响起,她都像听见过去的自己被甩在身后。她努力表现得专业、顺从、感激,像一个终于得到门票的人,害怕任何小失误都会让门重新关上。
薇薇安没有完全忘记希瑟。她试图在片场和希拉面前替希瑟争取机会,说她们可以一起工作,说希瑟也值得被看见。希拉却很快拒绝了这个想法。她把希瑟排除在“高端”的边界之外,提醒薇薇安不要和那些会拖低她位置的人绑在一起。薇薇安听见了,也沉默了。她曾经答应把绳子放下去,可当她真的站到上面时,才发现这条绳子会被周围所有人看成负担。她仍然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却开始学会把善良排在生存之后。
Mondify 的代价很快显形。一次拍摄中,薇薇安在灯光下保持姿态,眼前却突然发白。身体不再听从她对镜头的渴望,她失去意识,摔倒时撞伤了脸。工作被打断,恐惧也终于逼近现实。她回到劳医生那里,希望得到能够继续支撑自己的办法。劳医生检查后发现她一直隐瞒心脏杂音,而那是她脊柱问题引发的并发症。继续使用 Mondify 可能让她的心脏承受致命风险。劳医生让她立刻停药,可薇薇安只听见另一层意思:停药就意味着身体反弹,身体反弹就意味着希拉重新把她赶回门外。
她求劳医生给她别的选择。劳医生起初拒绝,随后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活着,湿冷,细长,被称作一种罕见的亚洲绦虫。劳医生说,只要她把它吞下去,它就会在体内替她消耗食物,让她继续减重。规则只有一条:哪怕饥饿感变强,也必须按照正常食量进食,不能喂大它。薇薇安看着那条东西时,脸上掠过本能的厌恶。可她已经用药物越过了第一条线,已经用沉默背弃了希瑟,也已经把希拉的目光变成判断自我价值的唯一秤。她把绦虫吞了下去。
饥饿很快醒来。薇薇安回到公寓,先是打开冰箱,然后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普通食物不够,调味酱、剩菜、变质水果也被她吞下。她的身体发出从未有过的需求,像腹中有第二张嘴不断命令她供给。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餐馆、片场、休息室之间不断摄入食物,桌面上的东西只要靠近她,就会被迅速清空。矛盾的是,她吞得越多,身体越瘦。绦虫没有让她满足,只把饥饿变成一种不断扩张的空洞。
这种空洞也开始改变她的性情。薇薇安在服务员面前变得刻薄,在同行女孩面前变得尖利,在任何可能靠近她资源的人面前变得防备。她曾经因为被羞辱而疼痛,如今却开始用同样的方式伤害别人。片场有人嘲笑她不停进食,她当众爆发,话语像从腹中那只寄生物里冲出来。希拉把她拉到一旁,警告她不能在工作场合失控。薇薇安试图告诉希拉,自己身体里真的有东西正在改变她。希拉没有追问,也没有停下工作,只把这解释成冒名顶替感,像处理一个可被安抚的小情绪。对希拉来说,只要薇薇安还能为镜头提供价值,身体里的异常就只是需要被压住的噪音。
希瑟回到公寓时,发现薇薇安躲在衣柜里吞咽冰淇淋。房间混乱得像被野兽翻过,薇薇安却坐在里面,瘦削、阴冷、声音变得陌生。她看见希瑟,不再像看见朋友,而像看见一个随时可能取代自己的竞争者。她嘲笑希瑟失败,称她只是过气者和空想者,还把希瑟珍视的相机摔碎。那台相机记录过希瑟留在纽约的理由,也记录过她们最初的约定。碎片落地时,薇薇安短暂清醒,哭着道歉,可伤害已经完成。希瑟离开公寓,带着对薇薇安彻底变质的确认。
薇薇安继续向上走,也继续被腹中的东西抽空。她终于等到足以证明自己的机会,重大封面拍摄摆在眼前。她走进试衣和化妆流程,镜子里的人和初到纽约时那个还带着圆润生命力的女孩相距越来越远。服装助理发现她比上次试衣又掉了太多体重,衣服无法按计划贴合。拍摄被叫停,有人低声提到进食障碍和健康问题。薇薇安的恐惧瞬间变成愤怒。她无法接受自己为了符合标准而变瘦,最后却因为太瘦而失去这个标准承诺给她的奖赏。她冲进卫生间,把自己关进隔间,哭声和腹中的翻动一起在狭小空间里回响。
她再次去找劳医生时,已经像一具被抽干的壳。她坐在诊所里,承认自己正在改变。饥饿不再只指向食物,她想要工作、位置、注意力、胜利,想把周围所有东西都占为己有。劳医生告诉她,绦虫的需求已经和她纠缠在一起,虫子的吞噬欲正在变成她自己的欲望。手术无法简单切开这层缠结,能杀死绦虫的药也可能杀死她。最后,他给她一瓶液体,说它会逼迫绦虫逃离身体。等它出来时,她必须立刻抓住并处理掉它。按照原本设想,它只该长到一英尺左右。薇薇安听见这句话,心里已经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回到公寓,爬进浴缸,喝下那瓶液体。药性开始作用,腹部剧烈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扭动、寻找出口。薇薇安蜷在水里,手指抓住浴缸边缘,试图按照劳医生的指示等待那条虫离开。可是从她身体里被逼出的东西早已越过小小寄生物的形态,膨胀成一条被过度喂养的巨大绦虫。它带着她吞下的食物,也带着她这一路吞下的羞辱、嫉妒和恐惧。薇薇安想抓住它,却已经虚弱得无法控制局面。那东西反过来咬住她,在浴室里夺走她最后的反抗。
希瑟回来收拾东西时,公寓安静得异常。她原本只是想拿走属于自己的物品,切断和薇薇安之间的联系,却在浴室看见薇薇安死去的身体。下一刻,绦虫从上方垂落,像已经找到新的容器。希瑟没有时间理解,也没有时间逃跑。怪物扑向她,钻进她口中,把自己从一个女孩的毁灭转移到另一个女孩的身体里。那份最初在走廊里互相递出的善意,最终被同一条寄生链吞没。薇薇安死在自己追逐的标准里,希瑟则被迫接过那条标准背后的饥饿。
不久之后,希瑟重新出现在希拉的试镜现场。她明显瘦了,站姿也变得锋利,像终于被这个行业打磨成可使用的形状。希拉看见她,像当初看见被改造后的薇薇安一样,发现了可以签下的价值。她问希瑟饿不饿。希瑟回答,她快饿疯了。门再次打开,试镜继续,走廊里仍有女孩等待被挑选。薇薇安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绦虫却换了一张脸,继续沿着同一条欲望通道向前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