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脸》
弗吉尼亚·马洛醒来时,衰老已经先一步站在镜子前等她。她用各种偏方擦拭脸上的斑点,把新鲜果汁、护肤品和自我安慰一层层涂在身体上,仍然压不住皮肤松弛带来的羞耻。丈夫死后,贝弗利山的房子还在,债务也还在,继女费伊在餐桌旁准备法学院的事,试着把她从镜子和邻居伯尼的影子里拉回来。弗吉尼亚听不进这些提醒。伯尼即将离婚,年轻、体面、住在隔壁,她把他的每一次经过都当成自己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费伊看得出她想制造一次偶遇,便提到伯尼会去酒铺。弗吉尼亚赶过去,在货架间拖延时间,等到伯尼出现。她刚与他寒暄几句,一个熟悉的女人走了过来。凯茜·布鲁克斯曾是她大学宿舍里的同龄人,如今却像被岁月绕开,脸和身体都保持在弗吉尼亚再也无法靠近的年纪。伯尼与凯茜的亲密很快刺穿了弗吉尼亚的幻想。凯茜看见她的嫉妒和恐慌,故意留下一个条件:只要弗吉尼亚离伯尼远一点,她就告诉她自己年轻的秘密。
凯茜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是伊妮德·珀尔医生的名字。弗吉尼亚带着名片走进诊所,想要一个能把年龄从脸上抹掉的答案。珀尔没有像普通整形医生那样立刻承诺手术,她先让弗吉尼亚说出自己为什么厌恶镜子。弗吉尼亚在她面前崩溃,承认自己并不只是想吸引男人,也不只是想压过凯茜。她来到贝弗利山、嫁给丈夫、做体面的妻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成为她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的人。现在人生像走进最后一段,她无法忍受最后看见的仍然是一个被抛下的老妇人。
珀尔听完后改变了态度。她把弗吉尼亚带进更隐秘的房间,让机器扫描她的脸,又展示墙上一排经过改造的病人照片。那些照片里的女人像经过一次彻底剥离,皱纹、斑点、衰疲和手部老态都消失了。珀尔说她研究人体形态和时间留下的损伤,她的技术会从内部修复弗吉尼亚,不只处理脸,也会处理双手。价格高得惊人,弗吉尼亚一时停住,可她已经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第二人生。
财务顾问格雷迪告诉她,亡夫留下的债务比她愿意承认的严重,支付手术费会迫使她出售资产。弗吉尼亚被现实逼回房间,夜里准备敷面膜时听见窗外笑声。她看见伯尼与凯茜在对面房间拥抱、脱衣,凯茜发现她的窥视后拉上窗帘,脸上带着胜利般的笑。那一刻,债务、费伊的担心和格雷迪的劝阻都被羞辱覆盖。弗吉尼亚签下文件,把剩下的安全感押给珀尔。
手术开始前,珀尔检查弗吉尼亚的手,告诉她普通美容手术无法改变这些暴露年龄的部位,而自己的疗法会把它们一并更新。麻醉推入身体时,弗吉尼亚注意到诊所工作人员的手上和脖颈处都有同样的标记,像蝴蝶,又像某种族群印记。她还没来得及追问,低声吟唱从手术台周围响起,陌生的盖尔语把房间变成仪式现场。她的意识沉下去,刀、灯、影子和咒语一起压在她身上。
弗吉尼亚回到家时,全身都被厚重绷带包住。暴风雨切断了电力,屋子里只剩疼痛和黑暗。费伊赶来照顾她,给她找止痛药和水,也提到格雷迪打来的电话,提醒她手术可能会把家里的钱彻底耗尽。弗吉尼亚在疼痛里变得刻薄,反过来刺伤费伊,说她只是继女,管不到自己。费伊被这句话击中,愤怒离开。门关上的声音让弗吉尼亚短暂清醒,她想道歉,却已经被药效和伤口拉回混乱。
夜深后,她把药撒了一地,绷带下的双手笨拙得不像自己的手。她听见屋内传来术前那种吟唱,影子在走廊里移动,像有恶魔贴着墙面追来。她想站起来逃,身体却被绷带、疼痛和恐惧拖住。费伊最终还是回来,把她从幻觉和狼狈里扶回床上。第二天,费伊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因为一时冲动砸坏东西,也知道欲望会把人推向明知不该做的决定。她没有继续责备弗吉尼亚,只想弄清手术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弗吉尼亚给不出答案。她只知道皮肤下有奇怪的拉扯感,手指和脸都像在被重新排列。珀尔来检查时解释说,那是神经在适应整体性的改造,恢复速度比预期慢。她认为费伊的怀疑会干扰疗程,提出把弗吉尼亚带到私人疗养地,那里有医护和曾接受过同类疗法的人,可以帮助她完成最后恢复。费伊查不到珀尔的有效执照,还发现她卷入过多起和解的医疗纠纷,极力阻止弗吉尼亚上车。弗吉尼亚把这些证据当成费伊的控制欲,带着行李随珀尔离开。
车驶向一座偏远木屋庄园。弗吉尼亚抵达时,看到一群容貌精致、气质从容的人在场地里游走,他们的目光落在她的绷带上,带着一种早已知道结果的热切。珀尔拥抱她,说这里的人都经历过同样的阶段,他们是一家人。弗吉尼亚在这种欢迎里暂时放松,像终于进入了凯茜所属的秘密圈层。她不知道费伊已经躲进运送她的车后座,一路跟来,刚进入庄园就被安保发现并注射镇静剂。
当晚,庄园举行聚会。人群围成仪式般的圈,珀尔向他们祝愿新一年的繁荣,回应声再次变成盖尔语。弗吉尼亚被带上台,她努力让自己相信绷带拆下后会得到新脸、新手和新人生。珀尔突然让人把费伊带出来,质问弗吉尼亚是否知道她潜入。母女都否认,费伊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与费伊的闯入无关,弗吉尼亚又一次退回最伤人的位置,强调自己只是继母,费伊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费伊被拖走后,珀尔剪开弗吉尼亚头上的绷带。人群屏息等待的不是美貌,而是猎物现形。绷带落下,弗吉尼亚的脸已经被改造成猪一样的畸形面孔,鼻吻突出,皮肤扭曲,双手也变成蹄状。她想用新的手去撕开脸上的痕迹,却只摸到无法复原的身体。那些漂亮的人没有惊讶,他们看着她的恐惧,像看见节庆终于进入正确环节。
珀尔开始念出埃坦的名号。她称埃坦为闪耀者,是太阳和蝴蝶的化身,而每年都要由美丽者杀死丑陋的猪来换取永恒的青春。弗吉尼亚终于明白,照片墙上的奇迹、凯茜的年轻、工作人员的纹身和手术台旁的咒语都指向同一个教团。她从未被邀请成为美丽者,她被选中成为献祭物。珀尔宣布她可以逃向几英里外的海,只要抵达水边就能活下去,并给她两分钟时间。
弗吉尼亚拖着被改造的身体冲进林地。绷带、伤口、蹄状双手和被射伤的腿让每一步都像惩罚。身后的号角和欢呼声越来越近,那些永葆青春的人举着武器追猎她,把她的求生变成庄园的庆典。她跌入一条隐蔽排水通道,借着黑暗爬行,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线出口。通道尽头出现伯尼,她像抓住最后的人类同情一样向他求救,却看见他手里握着长矛。
伯尼没有救她。凯茜、珀尔和其他人很快围上来,他们把长矛刺进弗吉尼亚的身体。她从想被伯尼看见开始,一步步走到被伯尼亲手参与围杀的结局。费伊被带到尸体旁,跪在地上哭喊母亲。即使弗吉尼亚在恐惧中两次用“继母”切断她们的关系,费伊最后仍然把她当作母亲来哀悼。
珀尔告诉费伊,弗吉尼亚的死亡是送给她的礼物。费伊的生母属于埃坦的族群,费伊出生时本就该回到这里。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损坏过的一枚祖母项链,项链上的蝴蝶正是埃坦的标记。珀尔说他们一直等待她从茧中出来,而弗吉尼亚从来不属于这个家族。美貌的秘密没有停在弗吉尼亚的尸体上,它把费伊重新拉进一个更古老、更冷酷的血缘秩序。
后来,费伊回到校园申请法学院。她剪去过去怯懦的形象,脸、衣着和姿态都变得更锋利。一个年轻男人注意到她身上的蝴蝶纹身,主动靠近她。费伊起初拒绝同行,随即看见他身上也有同样的标记。她接受了邀请,与他一起走向校园深处。弗吉尼亚用尽金钱和身体追逐的年轻与归属,最终没有落到她身上;它在她死后从费伊身上延续,埃坦的族群继续在人群里寻找下一场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