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奶女工》
1757 年的新英格兰村镇被天花压住了呼吸。屋里弥漫着病人的汗味、药草味和死亡前的沉闷气息,瑞秋·布朗躺在床上,脸上和身上布满脓疮,医生只能告诉她的丈夫托马斯·布朗和儿子爱德华,疼痛已经没有办法减轻。托马斯刚失去两个女儿,又看着妻子在床上耗尽最后一口气,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像被疾病摸过。村里富人家的死者还能被抬进墓地,穷人家的尸体则很快消失在泥土、草坡和流言里。人们不再相信日常生活能保护他们,只等着牧师、偏方和某种残忍的办法给出下一条命令。
沃尔特牧师白天站在讲坛上谈洁净与罪,夜里却走进“拉撒路之家”,用钱换塞莱斯特的身体。塞莱斯特身上有溃烂的疮口,沃尔特发现她肩上的病灶后惊恐后退,以为自己已经贴近天花。塞莱斯特告诉他,那些伤口并不会把死亡传给他,反而能让靠近她的人免于感染。她让沃尔特尝试自己的脓液,沃尔特在恶心中退开,随即把她骂成与邪术相连的女人。塞莱斯特提醒他,真正不洁的人是他这个刚到村里的牧师,因为他一边向众人宣讲罪,一边把欲望藏进她的房间。沃尔特带着羞辱离开,塞莱斯特只能望向屋里的圣拉撒路像,像向唯一愿意听她说话的存在求一口支撑。
瑞秋的葬礼上,村民挤在教堂里,所有人都把天花当成从上帝手中落下的审判。塞莱斯特闯进来,想当众揭开沃尔特的伪善,也想阻止人们继续听信他的恐惧。她的话还没落稳,教堂里的目光已经变成驱赶。沃尔特不需要亲自动手,村民便把她当成瘟疫、淫乱和邪恶的源头追出去。塞莱斯特在山坡上跌倒,手臂断裂,疼得几乎爬不起来。托马斯叫众人停下,并非信任她,只是不愿妻子的葬礼被一场私刑完全吞没。塞莱斯特因此逃过一死,却更加清楚:这个村庄宁愿让病人腐烂,也不愿听一个被它踩在脚下的女人说出救命的事实。
沃尔特在被挑战后急于夺回权威。托马斯被妻子的死、儿女的死和对儿子的恐惧逼到边缘,向他讲起一个从别处听来的办法:有的镇子挖开死于天花的人,把心脏取出来焚烧,试图阻断病魔。两人来到瑞秋的尸体前,割开她的胸膛,取出那颗还承载着亲密记忆的心。托马斯原本只想烧掉它,像执行一场无法解释的驱邪仪式,沃尔特却追问活人如何得到保护。恐惧很快越过了最后的界线,他把瑞秋的心送进嘴里,让血肉变成一种被伪装成信仰的药。托马斯看见这一幕时恶心得几乎崩溃,可他也没有真正退回去。晚餐时,瑞秋的心被煮进浓汤里端上桌,爱德华趁送奶的德莱拉进门,把汤偷偷倒给猫,托马斯却继续逼他进食,像一个父亲在黑暗里把儿子推向自己也害怕的东西。
德莱拉是村外的挤奶女工,未婚,独居,和牲口生活在一起,因此早已被沃尔特称为不洁之人。她在自己的谷仓里发现了受伤躲藏的塞莱斯特。德莱拉替她接好断臂,给她书,给她容身之处。她的屋子曾经倒塌,她便住在牲口旁边,不靠牧师的祝福,也不靠村里人的允许活下去。塞莱斯特起初把自己的伤口视为来自圣徒的恩赐,相信自己能用身体救人;德莱拉更相信观察、因果和可以重复的证据。两个被村庄排挤的女人在牛棚、书页和伤口之间靠近,德莱拉从塞莱斯特的病灶里看见一个被恐惧和男人抛弃后仍试图救人的人。
塞莱斯特向德莱拉说出自己的过去。她曾经也是挤奶女工,在接触病牛后染上牛痘,身上的疮口让情人厌恶。她怀孕后,那男人夺走了孩子,把她赶进更深的孤立里。失去孩子之后,她流落到“拉撒路之家”,那些平日鄙夷她的男人又因为身体和恐惧回到她身边。他们接触她的伤口,吞下她体液里的东西,随后在天花肆虐时活了下来。塞莱斯特把这当成神迹,也把它当成自己仍然有价值的证明。德莱拉却从中抓住另一条线:她自己年少时也得过牛痘,因此避开了天花;塞莱斯特身上的伤口可能正是村庄唯一接近真相的入口。
墓地里,沃尔特把吞食死者心脏说成救赎。布道之后,人们带着铲子在夜色中挖开刚埋下的棺木,寻找亲人、邻居和陌生人的心。泥土被翻起,尸体因为土壤和地下水的缘故没有迅速腐坏,村民便把这种保存当成超自然的证据。沃尔特利用他们的惊惧,宣布只有吃下病死者的心才能得到保护。托马斯在墓边越来越不安,他已经知道这条路不会停在一个秘密仪式上。沃尔特却在一颗又一颗心脏之间变得亢奋,像终于找到了一种既能支配活人、又能亵渎死者的权力。
德莱拉在挤奶时发现牛奶里带血。她意识到牛的病、自己的旧病和塞莱斯特身上的疮口可能连在一起,便急忙带着奶去找托马斯和爱德华。爱德华在沃尔特的教导下已经学会用强弱划分生死,认为容易染病的人理应被淘汰。德莱拉强迫他喝下牛奶,随后赶到墓地,试图阻止那些正在挖尸的人。她告诉托马斯,尸体保存完整源于土壤与水;她告诉众人,活下来的男人曾接触过塞莱斯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自牛痘,坟里的血肉只会把恐惧继续扩大。她说得越急,沃尔特越不能让她继续。他把她描述成不洁的挤奶女工,举起石头砸向她,让她倒在墓地边缘。村民踩过她带来的救命办法,继续撕开棺材,把死者的心从胸腔里拖出来,当场吞食。
沃尔特带着暴民的力量冲向德莱拉的谷仓。塞莱斯特正在那里准备更多牛奶,仍想把能救人的东西送出去。托马斯追上来,终于挡在沃尔特面前,说出被他掩埋多年的真相:塞莱斯特是爱德华真正的母亲。这个秘密把他的悔恨、欲望和虚伪都暴露出来。沃尔特没有因此停下,他用刀刺进托马斯胸口,把这个曾经与他共谋的男人当成障碍清除。塞莱斯特求他放过自己,也求他放过那些还可能被救的人。沃尔特只看见自己权威受到羞辱,看见一个被他占有过、却敢当众揭露他的女人。他把她压在谷仓的柱子旁,准备用最后一次暴力把欲望和惩罚合在一起。
德莱拉从昏迷中醒来,拖着伤爬进谷仓,在沃尔特即将杀死塞莱斯特时用刀刺进他的背。沃尔特倒下后,两个女人短暂地抱在一起,像终于从教堂、墓地和男人的判词里夺回了一点活下去的空间。可托马斯还没有死。他看见塞莱斯特和德莱拉相拥,厌恶立刻盖过了自己刚刚暴露的罪。他把她们说成互相败坏的邪恶女人,把村庄的疯狂、儿子的冷漠和自己的软弱全推到她们身上。临死前,他挥刀割向德莱拉。德莱拉倒在塞莱斯特怀里,那个刚刚找到同伴、找到真相、找到可能未来的女人,死在她最想拯救的村庄边缘。
塞莱斯特没有再向村民解释。她牵走德莱拉的牛,点燃谷仓,让火焰吞掉沃尔特、托马斯和德莱拉身后的血迹。她走进托马斯的家,找到爱德华。这个孩子是她被夺走的儿子,也是她还想救下的最后一个人。她告诉他,托马斯已经死了,自己会保护他不被天花带走。爱德华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听见她承认自己是挤奶女工。沃尔特灌进他脑中的话从孩子嘴里原样回到她身上:和牲口生活的女人最不洁。塞莱斯特还没来得及把母亲的身份交给他,爱德华已经拿刀刺进她的身体。
塞莱斯特倒下后,爱德华割出她的心,把它当成新的护身符吞食。真正能救他的牛痘、牛奶和母亲的身体经验,都被他从理解中剥离;他只继承了村庄最残忍、最容易传播的信念。天花仍在阴影里,坟土仍被挖开,沃尔特的声音却已经不需要沃尔特活着。它留在孩子的舌头、刀刃和饥饿里,让一个本该被母亲救走的人,亲手把救命的人变成了下一颗被吃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