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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瓦尔与佩库歇》:两个抄写员把百科知识变成现代愚昧的循环机器

《布瓦尔与佩库歇》从两个巴黎抄写员在酷热街头相遇开始,把一个看似滑稽的退休故事推进成十九世纪知识世界的灾难模型。布瓦尔和佩库歇原本靠抄录文字谋生,工作内容要求手、眼、笔顺从已有文本,少量判断就足以完成每日事务。一次继承让他们离开办公室,带着书本、热情和积蓄迁到诺曼底乡间。他们以为自由意味着可以把书上学来的知识逐项落实到土地、身体、历史、政治、宗教和儿童身上,结果每一次实验都把知识变成误用,把热情变成破坏,把学习变成换科目的冲动。

这部小说的核心经验来自一个反复动作:他们翻书,确信某种理论已经说明世界,动手实践,遭遇失败,再翻另一本书。农业失败后转向园艺和食品保存,科学失败后转向医学和地质,历史考据失败后转向文学、美学、政治、爱情、神秘学、宗教和教育。材料越丰富,判断越贫乏;书越多,世界越难处理。福楼拜写的愚昧因此具有现代形状。它来自信息堆积后的判断失灵,来自百科知识进入日常时的盲目自信,来自两个小人物把书本当作万能钥匙的可笑尊严。

小说未完成,1881 年在福楼拜去世后出版。未完成状态反倒强化了作品的循环感。根据留下的方案,布瓦尔和佩库歇最终会厌倦一切实践,重新回到“抄写”,准备一张双人书桌,把世界的陈词滥调、错谬引文和现成意见继续抄录下去。这个结局使开头的职业身份回到终点:他们离开抄写,是为了把知识变成生活;他们返回抄写,是因为生活被他们处理成更庞大的文本垃圾场。小说最冷的地方在于,失败没有带来清醒,只带来更适合失败的形式。

酷热街头的相遇把两个“同一人”放进复制关系

开头的巴黎街头既平凡又精确:天气炎热,城市空间让人疲惫,两个男人在同一张长凳附近停下,帽子和外貌细节把他们放进相互识别的场面。福楼拜让布瓦尔和佩库歇的友情来得极快,几乎没有心理过渡。他们发现彼此同龄、职业相近、生活孤单、趣味相投,马上产生一种同类相遇的兴奋。小说从一开始就削弱个体差异,让两个人像同一个社会产品的两个版本。

他们的职业是关键。抄写员接触文字,却很少生产意义;他们每天面对文件、账册、办公程序和上级命令,手中经过大量语言,心智却被安排在从属位置。福楼拜没有把这种职业写成贫苦悲情,而是把它写成一种认知习惯:他们习惯相信文字已经存放好答案,只要找到并复制,世界就会服从。后来他们读农业手册、医学书、历史书、哲学书和教育理论,正是把抄写员的习惯搬进人生实践。

两个主角的相似还制造了小说最重要的喜剧节奏。单个狂热者还可能被旁人拉回现实,两个人互相确认,错误就能迅速获得共同体形状。布瓦尔提出一个方向,佩库歇补充一条书本根据;佩库歇感到迟疑,布瓦尔用新术语恢复信心。他们的对话常常像两张纸相互复印,意见在彼此那里变得更加坚硬。小说的滑稽性来自这种双人装置:他们拥有友谊,也拥有一种互相加固的盲目。

这段相遇还把城市和乡村的关系预先安排好。巴黎给他们文件、办公室、街道、退休幻想;乡村给他们土地、邻居、制度、动物、庄稼、天气和地方习俗。布瓦尔继承财产后,两人迁往诺曼底,故事看似从城市逃向自然,实际进入更复杂的检验场。办公室里的纸面知识在城市中还能保持安全距离,到乡村以后,每个判断都要接触泥土、水分、疾病、收成、金钱和人情。小说由此把“读过”转换成“做过”,再把“做过”转换成“弄坏过”。

乡间庄园把百科热情变成第一批事故

他们在夏维尼奥勒附近安顿下来后,最先遇到的是土地。农业原本最能检验知识,因为它同时受天气、土质、劳力、牲畜、市场和经验控制。布瓦尔和佩库歇带着书本进入田地,立刻把复杂环境简化成可操作的规则:怎样施肥,怎样种植,怎样改良,怎样规划园圃。福楼拜的讽刺并未把科学知识本身写成荒谬,荒谬来自他们把一般规则直接贴到具体土地上,仿佛书页可以替代季节、经验和尺度。

农业段落的喜剧常常通过物件和操作显形。肥料、温室、果树、药剂、器具、牲畜和账目都带着笨重的现实性。两人兴致越高,现实细节越难配合。庄稼按照自己的节律生长,动物按照身体反应行动,工人和邻居按照地方经验判断。他们不断购买、改造、布置,结果把财产耗散在一连串半懂的改良中。知识在这里失去优雅外观,变成泥泞、气味、腐烂和损失。

这一段的重点在于,福楼拜让失败具有连续性。一次失败通常会促成反省,布瓦尔和佩库歇的失败却促成转科。他们从农业转向园艺,又从园艺转向食品保存和酿造之类的实验。每个新科目都带来新词汇、新器具和新希望,也带来同样的误用方式。小说没有让他们在同一错误里停留太久,而是让错误穿过不同知识门类,形成百科式滑坡。

乡村邻居的存在加重了这种滑稽。地方社会有自己的判断秩序:乡绅、教士、公证人、医生、农民、寡妇、仆人和儿童各自代表一部分经验、利益和偏见。布瓦尔和佩库歇以为自己带来了更高知识,实际经常被地方经验看作怪人。两人对邻居也充满轻蔑,认为他们守旧、庸俗、无知。于是作品形成双向讽刺:地方社会有狭隘和成见,两个读书人也有抽象和傲慢。福楼拜让双方彼此暴露,谁都没有占据稳定的理性高地。

在这些乡间实验中,布瓦尔和佩库歇的财产功能也值得注意。继承使他们暂时摆脱雇佣劳动,也使他们有条件把错误扩大。贫穷会限制胡乱实验,遗产则让冲动获得物质通道。他们可以买书、买工具、雇人、改造房屋、搬动土地。现代愚昧因此和资产、闲暇、出版物市场联系在一起。两人拥有足够资源进入知识消费,却缺少把知识转化为判断的训练。

科学章节把身体、物质和疾病交给半懂的手

农业之后,小说进入化学、解剖、医学、生物学和地质等领域。福楼拜在这些段落中让“科学”呈现为一套令人兴奋的词汇和仪式:仪器、瓶罐、标本、分类表、实验步骤、病名和解释框架。布瓦尔和佩库歇面对这些东西时充满崇敬,他们想通过科学摆脱乡间经验的粗糙,却把科学也处理成可复制的文本。术语越多,他们越容易相信自己已经接近真理。

身体段落尤其尖锐。两人接触医学知识后,人的身体在他们眼里变成症状、器官和操作对象。他们讨论疾病,模仿诊断,试图用书上的分类处理身边人的身体不适。福楼拜的冷酷之处在于,他让医学知识的社会危险显形:半懂的热情者一旦获得干预他人身体的权利,错误就越过观念层面,进入疼痛、恐惧和伤害。科学在他们那里没有形成谨慎,反而形成胆量。

地质和自然史又让他们进入更大的时间尺度。他们从泥土、石块、化石、地层和分类中寻找世界秩序,仿佛自然只需被命名、收藏、排列,就会交出意义。可他们面对的自然材料总是过多,互相矛盾,难以归类。书本提供体系,现场提供例外。福楼拜把这个差距写成知识现代化的核心裂缝:体系要求整齐,现实以杂乱回应;学习者急于合上这个裂缝,于是用错位的解释覆盖不安。

这些科学章节并未简单嘲笑求知。布瓦尔和佩库歇的可爱也在这里出现。他们确实有热情,确实愿意花时间,确实试图理解世界。他们的失败因此更加刺痛。福楼拜呈现的危险来自求知热情脱离方法训练、经验校准和自我怀疑。两人总把第一个读到的体系当成最终答案,又在第一个挫折后抛弃它。知识没有在他们身上沉淀为判断,只留下术语残渣。

科学段落还有一种特殊节奏:越接近“客观”,越暴露主观冲动。两人向往科学的准确性,可他们选择科目、接受理论、转换方向,常常受兴奋、羞辱、厌倦和攀比驱动。他们读书为了摆脱愚蠢名声,也为了在邻居面前占据高位。福楼拜让知识带上情绪来源,使所谓理性学习从内部显出虚荣、焦虑和报复欲。

历史、考古和文学让文本世界自我膨胀

当布瓦尔和佩库歇转向考古、建筑、历史和记忆术时,小说把“抄写员问题”推到更显眼的位置。农业和科学还要面对物质世界,历史研究面对的是文献、遗迹、解释和叙述。两人更熟悉这个领域,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文字中生活。这种熟悉没有带来稳健,反而让他们更容易迷失在材料堆中。

考古和历史段落里,遗物、碑文、建筑风格、史料和传闻不断出现。两人渴望从碎片中还原过去,却反复在材料来源、解释角度和权威意见之间摇摆。他们很快发现,历史书之间互相争执,证据可以被不同方式组合,宏大叙述依赖选择和删减。福楼拜把历史知识写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场域:一旦没有判断能力,材料越多,过去越混乱。

他们研究某位历史人物或某段政治往事时,常常被作者语气牵引。读到崇拜性的叙述就跟着崇拜,读到批判性的叙述又跟着批判。这里的滑稽根源在于阅读姿态的被动。他们把书当作权威,却没有辨别权威之间冲突的能力。抄写员的手可以忠实复制句子,思想也随之复制别人的立场。福楼拜因此把“观点”写成一种可传染的格式。

文学和美学章节让这种传染更加明显。布瓦尔和佩库歇读诗、剧本、小说和语法书,试图掌握美的规律,甚至想判断作品高下。他们面对文学时仍然寻找配方:什么是好风格,什么是高尚主题,什么是戏剧规则,什么句法正确。福楼拜作为一生锤炼句子的作家,在这里把机械美学写成最大反讽。文学对于他意味着极端细致的声音判断,在两个主角那里却变成条目、规范和套话。

这部分也把小说自身的形式暴露出来。《布瓦尔与佩库歇》本身像一部被小说化的百科全书,充满科目切换、条目堆叠、引文痕迹和知识残片。福楼拜让读者感到疲惫,正是为了让知识堆积的压力进入阅读身体。作品的形式没有追求流畅情节,而是让章节像一张张失败清单。阅读过程因此重复两位主角的处境:看见更多材料,同时感到意义被材料压迫。

一八四八年的政治热情暴露公共意见的抄写属性

政治章节把两人的求知循环放进法国十九世纪的动荡背景中。1848 年革命及其后续变化进入小说时,布瓦尔和佩库歇面对的不再是庄稼、标本或书页,而是公共事件、阶级利益、制度想象和群众语言。他们也想理解政治,想站队,想发言,想把书本中的原则用于现实。结果政治意见在他们身上呈现出和其他科目相同的命运:先兴奋,后混乱,再更换立场。

福楼拜写政治的方式很冷。他没有把两位主角塑造成坚定行动者,而是把他们放进意见流通中。报纸、酒馆谈话、邻居争吵、革命口号、保守恐惧和地方利益互相撞击。布瓦尔和佩库歇接收各种话语,迅速被感染,又迅速失望。他们在政治中重复阅读中的被动:谁说得有气势,谁就暂时占据他们的判断。

这部分的社会现实很重要。乡村里的政治由土地、财产、税负、教会、地方权威、农民恐惧和阶级焦虑混合而成。布瓦尔和佩库歇谈自由、共和、人民、秩序时,经常无法处理这些具体利益。福楼拜让宏大词语落到狭小空间里,词语的空洞立即显形。政治语言一进入邻里关系,就要面对谁付钱、谁服从、谁被嘲笑、谁承担风险。

他们的失败也说明现代公共意见的可复制性。抄写员离开办公室后,仍然在抄写时代语言。农业上抄手册,科学上抄术语,政治上抄报纸和口号。福楼拜把现代社会的愚昧写成一种循环传播:一个人未必需要原创错误,只要忠实转述现成说法,就能参与制造更大的混乱。公共领域越热闹,复制意见的速度越快。

政治章节在全书中形成一次放大。前面的失败多半损害他们的钱、庄园和名声,政治失败则把他们放进集体激情。两人仍然可笑,可笑中出现危险。他们的判断失灵说明,知识缺少经验校验时会造成局部事故;公共意见缺少判断时会进入社会层面的盲动。福楼拜的厌恶由此越出私人讽刺,指向一个会被套话带走的时代。

爱情、神秘学和宗教把理性失败后的空洞继续填满

政治和科学没有带来稳定,布瓦尔和佩库歇转向爱情、身体锻炼、催眠、灵学、神秘主义、神学和哲学。这个转向很关键。它说明两人追求的是一种能够让生活完整的解释力量,具体科目只是暂时入口。科学不能安顿他们,政治不能安顿他们,文学不能安顿他们,于是神秘和宗教以新的形式出现。每次转向都像换一个容器,空洞本身却继续存在。

爱情段落让两个男人的滑稽带上衰老和孤独的阴影。他们尝试进入情感关系,却仍然带着理论和自我中心。爱情在他们那里难以成为真正接触他人的经验,更多成为自我想象、虚荣受挫和身体尴尬的场面。福楼拜没有把他们写成纯粹恶人,他们的可怜来自情感能力的贫乏:他们渴望被爱,也渴望通过爱情确认自己完成了某种人生任务。

神秘学和宗教段落延续这一点。两人接触灵魂、催眠、异象和神学争论时,仍然沿用阅读和试验的旧办法。相信与怀疑在他们身上快速摇摆,像换书一样换信念。他们缺少持续承担一种信念后果的能力。福楼拜让神秘经验失去深度,变成新的可消费知识门类;宗教也被他们处理成论辩材料、仪式对象和心理补救。

这里的讽刺比科学段落更暗。科学失败至少还可能归因于方法不足,宗教和哲学失败则触及人生承受能力。两人会讨论生死、灵魂、罪、幸福和自杀,却很难把这些问题真正变成内在经验。概念在他们口中不断出现,生命却没有被这些概念改造。小说让读者看到一种空转的精神生活:词语覆盖痛苦,换词语则覆盖上一轮失败。

福楼拜在这些段落中也处理了自身作品序列中的长期问题。《圣安东尼的诱惑》里,宗教、幻象、知识和欲望交错;《包法利夫人》里,阅读制造生活幻觉;《情感教育》里,政治和爱情都被迟疑消耗。《布瓦尔与佩库歇》把这些问题汇集到两个小人物身上。布瓦尔和佩库歇像福楼拜笔下所有被语言牵引的人,只是他们面对的语言已经膨胀成百科规模。

教育实验把愚昧从自我消耗变成代际复制

小说后部的教育段落使全书的危险进一步升级。布瓦尔和佩库歇收养或照管儿童,试图把各类教育理论落实到维克多和维克多琳身上。教育表面上带有希望,因为它面向未来,似乎可以从儿童身上重新开始。可在福楼拜的安排中,教育恰恰暴露两位主角最顽固的错误:他们把人当作理论的试验田,把儿童当作检验书本的材料。

儿童和土地、身体、历史材料不同。土地受破坏会歉收,身体受干预会疼痛,儿童受错误教育会形成习惯、恐惧和抵抗。两人读教育理论,讨论自由、纪律、自然、道德、惩罚、知识和技能,却无法真正看见孩子的具体处境。维克多和维克多琳带着自己的冲动、欲望和社会背景,已经处在具体生活之中。布瓦尔和佩库歇却不断把他们拉进成人理论的框架。

教育段落把“抄写”主题推向代际层面。抄写原本是复制文本,教育则可能复制人。两位主角想培养新人,实际复制自己的无判断状态。他们把一套又一套理论加到孩子身上,孩子学到的主要经验是成人世界的反复无常:今天被要求自然,明天被要求服从;今天被鼓励探索,明天被惩罚;今天一种说法成立,明天另一种说法取代它。教育在这里成为套话的传递机器。

这部分的社会批判很深。十九世纪的教育、科学、政治和道德话语都声称可以改造人,福楼拜把这些改造欲放到两个滑稽人物手中,使其显得荒唐。可荒唐背后仍有时代真实性。现代社会越来越相信制度、理论和知识可以塑造个体;布瓦尔和佩库歇把这种信念推到笨拙极端。作品因此把愚昧从私人可笑推进到社会工程的阴影。

教育失败之后,两人的处境接近全书终点。他们尝试过土地、物质、身体、历史、文学、政治、爱情、灵魂、上帝和儿童,几乎没有一个领域让他们获得稳定判断。重要的是,他们并未变得真正谦卑。失败只是使他们厌倦行动。福楼拜由此准备最终回环:从实践返回抄写,从世界返回文本,从改变生活返回收集陈词。

未完成的结尾让“重新抄写”成为全书最准确的完成

《布瓦尔与佩库歇》的未完成性常被视为出版事实,但在阅读经验中,它也像一种形式命运。小说已经展示足够多的失败链条,任何常规结尾都会削弱这种循环。根据福楼拜留下的构想,两人会准备双人书桌,重新开始抄写,把各种愚蠢言论、常识套话和引文错误汇集起来。这一设想使作品从叙事小说滑向“蠢话档案”,也让小说的题材和形式完全扣合。

重新抄写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人物命运:他们承认行动世界使自己受挫,于是回到最熟悉的职业姿态。第二层是文学形式:福楼拜让小说最终面对现代语言垃圾本身。布瓦尔和佩库歇起初相信书本可以指导实践,终点则把实践世界产生的蠢话重新变成书面材料。这个循环没有真正出口,只把愚昧从书页带到生活,再从生活带回书页。

双人书桌这一物件极其锋利。开头他们在长凳上相遇,终点他们计划共用书桌;长凳代表偶然友情,书桌代表制度化复制。两人从城市街头的两个孤独身体,变成一台双人抄写机器。福楼拜没有给予他们顿悟、惩罚或救赎,而是给予他们最适合自身的装置。小说的完成感来自这个装置:人物、职业、主题和形式在“复制”中重合。

这个结尾也解释了书名的力量。《布瓦尔与佩库歇》没有把标题扩展为某个宏大概念,只保留两个并列姓名。两个名字之间的“与”字像一条机械连接件,把他们拴成双人主体。全书的每一次实验都由这个双人主体发动,又由它共同逃离。个体责任被友谊分担,错误也被友谊放大。终点的双人书桌把这种并列关系变成家具,使人物关系物质化。

福楼拜的愤怒在这里达到最冷静的状态。他没有直接演讲,而是设计一个可以无限运行的形式。百科知识、陈词滥调、实践失败、重新抄写,四者互相供给。小说未完成,读者却已经明白机器会怎样继续运行。未完成因此强化了现代愚昧的开放性:它无需结尾,因为它总能找到下一本书、下一条理论、下一句套话、下一次复制。

福楼拜把现实主义推进到反百科小说

福楼拜以细节精确著称,《包法利夫人》写省城婚姻和阅读幻觉,《情感教育》写一代人的政治迟疑和感情空耗。《布瓦尔与佩库歇》延续现实主义的观察强度,又把现实主义推到奇怪位置:它写的现实已经由书本、报纸、理论、手册和公共意见组成。世界不再只是由人物行动和社会制度构成,还由不断流通的二手语言构成。

因此,这部小说可以被理解为反百科小说。百科全书试图整理知识,使世界可检索、可分类、可掌握;福楼拜把百科冲动放进叙事中,让分类欲暴露自己的滑稽。章节从农业到科学,从历史到文学,从政治到宗教,像一部百科目录;每一类知识进入生活后,又变成失败案例。目录的秩序越清楚,实际经验越混乱。小说用百科结构拆解百科信念。

福楼拜的句法和叙述姿态也服务这一目标。叙述者常以冷静、简洁、近乎报告的方式记录两人的兴奋和失败,很少用同情性的解释替他们开脱。正因为语气冷,笑声才更硬。读者看见他们一次次相信新体系,叙述却维持距离,像记录一台机器的运转。作品的残酷来自叙述者的克制:他把蠢事排列出来,让排列本身成为审判。

小说的难读也来自这种形式选择。它有意制造重复、堆积和疲劳,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到知识残片的拥挤。普通情节会用冲突和转折维持兴趣,《布瓦尔与佩库歇》则用科目替换维持推进。这个推进很反常:它看似不断前进,实际围绕同一个错误打圈。读者越往后读,越能感到“新领域”只是旧失败的换装。

这正是作品在世界文学中的独特位置。它把十九世纪对科学、进步、教育、政治和出版物的信心,写成一部滑稽又阴郁的循环小说。它预示了后来许多现代作品关心的问题:信息过剩、语言陈腐、知识分类、文件社会、观点复制和主体空转。福楼拜没有使用二十世纪的技术想象,却已经看见现代人会被自己生产的知识材料包围。

核心感受:笑到最后,读者发现自己也在抄写

《布瓦尔与佩库歇》的喜剧表面非常强:两个中年男人笨拙、热心、顽固,带着可笑尊严闯入各种领域。他们失败时,读者很容易笑,因为他们总是过早相信,过快动手,过急转向。可笑声持续到后半部,会逐渐变得不安。原因在于,他们的愚昧来自现代学习者、消费者和意见接收者都可能共享的姿态。

他们最像读者的地方,恰恰是他们爱读、爱学、爱寻找解释。他们相信更多资料会带来更好判断,相信新理论会修正旧失败,相信换一种话语就能掌握生活。这个姿态在现代社会非常常见。福楼拜让两个抄写员成为镜子,照见信息和判断之间的断裂。人可以拥有大量材料,同时依然无法理解具体处境;人可以熟练引用,同时依然无法承担行动后果。

作品留下的核心感受因此不是单纯嘲笑笨人,而是一种被识破的羞耻。布瓦尔和佩库歇的错误太粗糙,读者可以保持距离;可他们的动作太熟悉,距离又被取消。翻书、转述、套用、失败、换资料、再转述,这条链条构成现代生活中的常见学习循环。福楼拜把它夸张成喜剧,让人笑出声;又把它延长到几乎全部知识门类,让笑声耗尽。

小说也让“愚昧”这个词发生变化。传统愚昧常和无知相连,这里的愚昧和知识共生。布瓦尔与佩库歇的问题在于他们拥有知识碎片,却缺少判断、经验、尺度、耐心和对他人的感知。他们最危险的时刻,经常发生在刚读完一本书、刚掌握一套术语、刚获得一种解释之后。知识在他们身上没有打开世界,反而遮住世界。

最终,双人书桌给这部作品留下了最深的冷感。两个抄写员重新坐下,继续复制世界的蠢话。这个画面像现代精神生活的黑色图标:文字越来越多,判断越来越稀薄;话语越来越热闹,经验越来越迟钝;学习越来越频繁,理解越来越破碎。福楼拜用一部未完成小说完成了一个清晰判断:当知识脱离具体生活、伦理责任和形式判断,它会以百科的面貌返回愚昧。

原著精华卡:读完本文后再回看

  • 核心判断:这部小说把两个抄写员的学习热情写成一台循环机器,书本、实验、失败和转科不断互相推动,最终回到更庞大的抄写。
  • 核心感受:作品先制造笑声,再把笑声转成羞耻;布瓦尔和佩库歇越可笑,读者越容易看见自己依赖现成意见的姿态。
  • 文本骨架:两人在巴黎酷热街头相遇,因继承迁往诺曼底乡间,依次尝试农业、科学、历史、文学、政治、爱情、神秘学、宗教和教育,最终根据构想准备回到抄写。
  • 关键文本材料:开头长凳、继承后的庄园、农业改良、医学和自然史试验、历史考据、1848 年政治争论、儿童教育以及终点的双人书桌共同构成复制链条。
  • 人物关系:布瓦尔和佩库歇像同一社会产品的两个版本,友谊给他们温暖,也把每一次误判变成双人确认。
  • 时代背景:十九世纪法国的出版物、手册、科学分类、革命语言、教育理论和公共意见,为两位主角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套用材料。
  • 社会现实:乡村邻居、土地、身体、财产、教会、地方政治和儿童处境不断抵抗抽象理论,使书本规则在具体生活中暴露裂缝。
  • 作者问题:福楼拜把自己对陈词滥调、庸俗意见和机械知识的厌恶,转化为冷静排列失败案例的叙述形式。
  • 形式方法:小说采用百科目录般的科目推进,让章节不断更换知识门类,同时保持同一条误用逻辑,制造前进中的原地打转。
  • 最后带走:现代愚昧并不缺少资料,它常常由资料堆积后的判断贫乏生成;这正是两个抄写员留给读者的冷酷镜像。